刚出正月第一天，A股就险些失守4000点，摩擦了股民们一整天。今天对于光伏人而言，特别是下游企业，似乎正在迎来前所未有的利好：
首先是硅料降价：期货主力连续合约暴跌5.77%，以38550元/吨的价格创下自去年7月以来的新低，距离行业历史高点61985/吨，跌幅已近38%。
更重要的是银价崩盘：前段时间几乎要逼死光伏的白银同步上演崩盘式下跌，沪银主连以 17984元/公斤报收，创下今年以来新低——从1月底的每公斤32382元高点，跌幅高达44%。短短两个月，光伏电池、组件因为核心原材料银浆降价，单瓦成本直接下降了0.13元。
第三重利好则是需求猛增：受美伊军事冲突升级影响，全球能源价格暴涨，东南亚多国深陷能源危机，欧洲光伏组件市场传来“一夜清库”的爆单消息。
一边是两大核心原材料史诗级暴跌，下游硅片、电池、组件成本大幅下探；一边是海外地缘冲突带来的需求脉冲，按说光伏行业应该迎来久旱逢甘霖的春天，全行业扭亏为盈，走出寒冬。
然而，现实却打脸：硅料企业全面亏损，硅片企业勉强微利，电池、组件企业的日子不像1月时那样要死要活了，但仍然在价格战里艰难求生，全行业依然在凛冬里苦苦挣扎。
硅料跌了，银价跌了，海外也爆单了，光伏的春天，为什么还没有来呢？
法国诺诺剧团话剧《等待戈多》剧照
光伏的春天，有点像《等待戈多》里的漫长等待——戈多永远只会在明天到来。光伏产业链兄弟们的日子，就像那两个命运凄苦的流浪汉一样，始终活在等待的煎熬中。
新疆的便宜硅料，造成了价格踩踏？
当光伏行业被硅料收储预期吊着、被限产限价举措引领的时候，总有人抱怨这抱怨那，一会儿说要反垄断，一会儿说要市场化竞争。
现在，光伏失去了这些预期，似乎也失去所有活力。所以，多晶硅的崩盘，从来不是一夜之间的黑天鹅，而是一场早已注定的踩踏事故。收储预期消失之后，压垮行业价格自律的最后一根稻草，正是来自新疆的低价硅料。
“西北地区的电价太便宜了，新疆的企业，自己有煤矿，有自备电厂，电力成本和全国市场电价完全不在一个维度上。” 某硅料企业负责人在接受赶碳号采访时直言，新疆硅料企业的现金成本，比内地企业低了至少1万元/吨，“你内地企业的现金成本线在4万元/吨，人家新疆企业3万元/吨卖还能赚钱，你怎么跟他打？”
市场传闻，东方希望提供给国内某头部硅片一体化企业的硅料价格，已低至3* 万元/吨。东方希望事后联系赶碳号，对*价格予以了否认。就在半年前，中国光伏行业协会还曾牵头行业自律，划定了5.2万元/吨的红线，呼吁企业不得低于成本价销售，甚至有企业就此向市场监管总局提交举报信，试图遏制低价倾销行为。在今年两会期间，硅料大佬还曾上书建言，抵制新疆硅料企业低价倾销行为。
一位头部电池企业负责人则认为，像东方希望、晶诺等这种低价出货行为，在法律层面是无懈可击的：“光伏行业自律要求首先得合法，人家东方希望的售价高于自己的成本，就是合法的市场化行为。你强行要求大家统一价格，反而不是市场化行为，这个风险谁也背不起。”
合法的市场化行为，却撕碎了整个行业的价格自律体系。当新疆企业凭借自备电厂的先天优势，以3万出头的价格横扫市场时，行业协会的呼吁、企业的自律约定，其实都成了一纸空文。
更令人绝望的是，停产也已经挽救不了多晶硅价格。众所周知，国内某硅料龙头企业已全面停产，采用业内所说的 “休克疗法”，试图通过停产减少供给、稳住价格；协鑫、大全、新特等头部硅料企业，今年以来普遍维持30%左右的低开工率，行业整体开工率已不足40%。
但上述企业的停产或减产，不仅没有止住价格下跌，反而加剧了市场的恐慌情绪。“你越停产，市场越觉得你扛不住了，越觉得价格还要跌，买方就越敢压价，卖方就越慌着出货，形成了死循环。” 一位光伏行业资深人士在采访中直言，现在的硅料市场，就是一场赤裸裸的踩踏。
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，是天量库存的堰塞湖，和彻底落空的收储预期。
InfoLink在今天发布的最新一期行业周报中指出：“当前市况不利于企业维持高价硅料。企业之间策略也出现分化，龙头厂家仍僵持价格不报、转往下游代工消化在手硅料库存以减轻压力；但部分厂家在资金压力之下，以较低价格商谈，成交执行价格区间下滑至 39-47 元人民币，买方仍在下压价格接近32-35元人民币的水平。”
市场普遍认为，仅全面停产的那家硅料龙头，手里的硅料库存就超过20万吨。“这就像带了三天干粮过河，过不了河，干粮吃完了就没辙了，现在连锅都没了，怎么继续呢？”上述硅料企业负责人表示。
关键是，原本被行业寄予厚望的硅料产能收储计划，如今已基本搁浅。“协会是想张罗着继续往下走的，也请各家企业交款了，大家也没人明确反对，但有一个核心问题：反垄断的相关说法还不明确，没有明确的政策依据，企业不敢出钱，怕出钱也是白出，现在所有人都在观望。”该负责人坦言，收储预期的落空，让硅料失去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。
上述电池企业负责人表示，收储计划从一开始就面临着全产业链的反对：“当时成立收储平台，反对最强烈的除了期货空头，就是下游的硅片、电池、组件龙头企业，他们向上反映说硅料收储涉及垄断。在他们的逻辑里，硅料跌得越狠，下游日子越好过，自然不会支持收储。”
对于硅料价格的持续暴跌，安泰科在周评中直指核心矛盾：短期内，需求疲软与库存高压仍是主导市场的核心矛盾。4月1日起，光伏等产品的增值税出口退税将全面取消，行业整体出口增速可能面临放缓压力，多晶硅需求也随之减弱。同时，行业库存仍在持续累积，去库拐点尚未显现。
上述硅料企业负责人用一个形象的比喻，来形容当下的硅料市场：“现在的行业就像高速公路堵车，需求其实是有的，供给也是有的，但是路上跑的车太多了肯定要堵。怎么解决拥堵？要么清走一部分车，要么提高上路的成本，收过过费，但是到现在，这两件事一件都没做成。”
光伏行业，为何沦为全产业链代工模式？
硅料价格的暴跌，银价的暴跌，按理说应该会给下游硅片（不受银价因素影响）、电池、组件企业带来巨大的成本红利，让企业敢于扩产、敢于备货。但现实恰恰相反，整个光伏产业链，正在陷入一场前所未有的零库存囚徒困境。
“现在全行业的铁律，就是只做订单，绝不要库存。” 一位头部组件企业高管向赶碳号透露，放在几年前，企业如果手上拿到3GW的订单，一定会排产 5GW，多出来的2GW做库存，以应对市场波动，抢占市场份额。“但现在，有 3GW的订单，就只开3GW的产能，多了一片都不做，绝对零库存。”
这不是某一家企业的选择，而是全行业的共识。
为了彻底规避库存风险和价格波动风险，全产业链现在已开始疯狂拥抱代工模式，把零库存和现金流安全做到了极致。最典型的，当属国内某头部组件巨头的 “反向代工” 模式。
据了解，这家组件巨头现在的策略，是把自己的硅片卖给电池片代工厂，让代工厂加工成电池片之后，再卖给自己的组件厂。“正常情况下，你自己做电池片，硅片和浆料的钱要现付出去，占用大量现金流，还要承担原材料价格下跌的风险，以及电池片库存贬值的风险。但在反向代工模式下，企业不仅不占用现金流，还能拿到2-3个月的账期，所有的风险全让代工厂承担了。”
上述电池片企业负责人证实了上述情况，这种全代工模式，已经成为行业的普遍现象：“现在很多之前开不起来的电池厂，都在做代工，除了中环低碳，还有和光同程，产能都开到100%了，全是代工单，没有自己的外销订单。”
愿意接这种代工单的电池企业，其实也有自己的无奈。“现在市场上没订单，不开工，设备停着，银行的贷款、工人的工资，一分钱都不能少。” 该电池企业负责人直言，哪怕代工单不赚钱，甚至亏一点，只要有营收、有现金流流水，就能稳住股价，就能跟银行交代，“现在很多企业，已经不追求利润了，只要营收不消失，只要能活下去，就够了。”
这场光伏行业的代工狂欢，已经从组件环节蔓延到了硅料、硅片环节。
赶碳号了解到，此前全面停产的那家硅料龙头企业，如今已经停止对外硅料报价，转而将手里的硅料库存委外代工成硅片，再通过自有的电池片产能消化，最终做成组件对外销售。“它不卖硅料了，把硅料做成硅片、电池、组件，把产业链的加工费都赚了，还能消化库存，缓解现金流压力，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。” 一位市场人士解释道。
一位硅片企业董事长向赶碳号表示，这种全行业拥抱代工、坚持零库存的选择，本质上是企业对现金流的极致敬畏，其实某种意义上也是对行业未来的信心崩塌。“大家现在确实都把现金流、资金安全放在第一位了，前几年行业里的人都膨胀了，觉得什么都能做，找几个人就能开产线。但现在，没人敢再乱投了，新开一条产线，不是长期稳定生产的话，代价是非常大的，而且团队、产线磨合稳定就要三五个月，对企业来说是巨大的成本。”
赶碳号则为当下的光伏感到悲哀，这种看似理性的个体选择，其实正在把整个行业拖入一场不可逆的死亡螺旋。
当全行业都坚持只做订单，不做库存，就意味着没有任何企业愿意为未来的需求备货，没有任何企业愿意为行业的增长下注；当全行业都把生产环节外包出去，只盯着手里的现金流，就意味着没有任何企业愿意为技术研发、产线迭代投入真金白银；当全行业都陷入需求越弱越不敢生产，越不生产越没有规模效应，越没有规模效应越要内卷价格的循环时，光伏行业的增长就彻底失去了动力！
在当下，现金流比利润、比什么都重要，能多撑一刻就是一刻吧。说一句让人后背发凉的话：当全行业都没人敢为未来下注，哪怕原材料价格跌得再多，也不会转化为行业的增长动能，只会让这场内卷变得更加极端！
合法与合理之间，光伏如何反内卷？
为什么光伏行业还是走不出寒冬？
这个问题的答案，从来不是产能过剩那么简单。
首先我们要论证一下新疆硅的公平性：合法的，难道就一定合理吗？
市场上有一种主流观点：新疆硅料企业的低价出货，是合法的市场化行为，只要不低于成本价销售，就无可指摘。
一位行业人士表示：“只要不低于成本价，合法合规，就没人能管。现在协会虽然还想推收储平台，但上面部委已经不赞成了，因为压力太大，觉得收储可能涉及垄断风险，谁也不愿意担这个责任。”
但在另外一些人眼中，上述这种看似合法的行为，却违背了全国统一大市场的核心原则——公平竞争。“全国统一大市场的框架下，电力要素的成本却出现了天壤之别，当新疆企业凭借自备电厂的先天优势，以3万元/吨的价格横扫市场时，内地企业根本没有还手之力，这哪里是公平的市场化竞争？”
一位专家在赶碳号采访中更是直言，行业内卷的根源，就是要素成本的不公平：“新疆的小厂开工率确实偏高的，说到底还是全国统一大市场下，电力要素的价格没有拉平，新疆的电价和其他地方差太多了。你一个违背全国统一大市场，另外一个违背反内卷，这对其他企业太不公平了。”
这正是光伏行业当下最核心的悖论：我们一直强调市场化竞争，但市场化竞争的前提，是要素成本的公平。当不同区域的企业，电力成本相差一倍以上，所谓的市场化竞争，就变成了资源优势的碾压，而不是技术、管理、效率的竞争。
当合法的行为，正在摧毁整个行业的竞争生态，我们不得不问：这种自备电厂带来的成本红利，到底能吃多久？这种不公平的竞争，真的是我们想要的市场化吗？
说句不恰当的话，可能正是硅料企业的“贪婪”，才把硅料价格拖到今天这步田地的。
一位企业负责人向赶碳号表示，“去年硅料价格炒到六七十块钱一公斤的时候，我私下里就跟很多硅料厂家说，价格这么涨下去，最后一定会出事。但他们也做不了主，说没办法，大家都想涨价，都想多赚点。”
就在一年多以前，硅料价格还站在6万多/公斤的高点，行业协会划定的5.2万元 /吨的自律红线，在暴利面前被所有人抛之脑后。据了解，当时行业领导在会上就曾表示过，硅料价格是不是涨太多了，涨到五十几块钱的时候，大家都有点利润，一起限定产能，这样不是挺好的吗？
从6万到3万，从干预之下的全行业暴利，到全行业亏损，只不过几个月时间。
逼死硅料企业，真的是行业之福吗？
市场上一直有一种声音：等头部硅料企业倒下了，下游的日子就好过了。
但现实比较打脸。上述电池企业负责人表示，“现在的电池片企业，不亏也不赚，基本持平了。组件企业也是微亏或者持平，死不了，但也绝对谈不上日子好过。”
上述硅料企业负责人更是直言，一些组件企业，春节后到现在都没复工：“个别电池片厂还没有开工，因为开了划不来。组件厂也是，国内没啥需求，海外需求刚起来，也只敢按订单生产，绝对不会多做。”
为什么成本降了这么多，下游企业还是赚不到钱？
答案很简单：光伏产业链的定价权，已经彻底崩塌了。硅料价格一跌，硅片价格马上跟着跌；硅片价格跌了，电池片价格同步下调；电池片价格降了，组件报价立刻跟着让渡利润。所有的成本红利，最终全部让渡给了下游的电站业主，没有任何一个制造环节能够把红利留在自己手里。关键是，新政之下，光伏电站也越来越不赚钱。
更讽刺的是，哪怕欧洲市场已经传出 “组件清库、一片难求” 的爆单消息，国内的组件企业也不敢开足马力生产，更不敢备货库存。
“爆单也是刚出现的，就这两周的事，而且持续性根本不好说。现在物流费还在高位，油价贵，燃料成本高，大家不敢多生产——万一运过去之后市场出问题，库存就砸手里了，所以有单子才生产。” 该电池企业负责人表示，更关键的是，4月1日光伏产品出口退税就取消了，现在的订单，都是提前透支了未来的需求，“海外客户也知道这个政策，都赶着3月底下单，想占点便宜，等4月1号之后，订单会不会断崖式下跌，谁也说不准。”
赶碳号认为，逼死硅料企业，从来不是行业之福。当全产业链都没有议价权，当所有的成本红利都无法留存，当需求的增长永远跟不上产能的扩张，哪怕硅料价格跌到零，行业也等不来春天。
反内卷的武器早已备好，为何迟迟落不了地？
不久前，赶碳号满怀激情地写过一篇《》，工信部光伏行业企业家座谈会指出，“反内卷”是光伏行业规范治理的主要矛盾，各部门要加强协同、同向发力，综合运用产能调控、标准引领、质量监督、价格执法、防范垄断风险、知识产权保护、促进技术进步等手段，以市场化、法治化手段共同推动光伏行业回归良性竞争、理性发展的轨道。
只要思想不滑坡，办法总比困难多。光伏行业走出内卷，其实已经有了完整解决方案，最难的不是方法，而是落地执行。
上述硅片企业负责人表示，“我一直认为，有三个办法是绝对有效的。第一，国家要出手管住硅料这个‘水龙头’，把硅料环节的秩序理顺，基本上就能稳住行业的大局；第二，严格执行《价格法》，对低于成本价的倾销行为，该执法就执法；第三，用标准引领行业，不符合标准的落后产能，就该下决心关掉，包括PERC这种产能，包括生产硅料、硅片的电耗指标，国家完全可以管起来，抓手都是现成的，关键是落地。”
这些早已是行业的共识，但为什么迟迟落不了地呢？
行业内部，现在是一盘散沙。“前两天还听说，行业里的头部企业，为了一点点产能，吵得一塌糊涂。” 一位知情人士表示，行业没有形成最基本的共识，“大家都想让别人减产，自己扩产，把别人卷死，自己活下来，最后只能一起死。”
反内卷的武器早已备好，法治化、市场化的解决方案也早已清晰，但在各方的利益博弈面前，在行业的一盘散沙面前，所有的方案都只能停留在纸面上。这，恐怕才是光伏行业当下最大的悲哀。
结尾
硅料与光伏的关系，赶碳号打一个不恰当的比方，光伏行业里的非公平竞争主体，就像羊群里的强势公羊——它总仗着自己身强体壮抢其他羊的草料，还经常导致羊群发生踩踏，让整个羊群吃不好、长不快。但我们不能一怒之下直接把它杀了，否则羊群以后就没有头羊了，放羊时就会乱套。我们真正该做的，是给它上规矩，让它守着羊群的秩序抢食，既发挥头羊价值，又不添乱。毕竟，一个羊群需要头羊维护秩序，整个光伏产业，也需要硅料环节来托底。
明天就是二月二，龙抬头。中国人讲究 “龙一抬头，万物复苏”，光伏行业太需要抬一次头了。
实际上，春天已经来了。地缘政治引发的全球能源危机，让这次抬头的机会显得弥足珍贵。当化石能源的脆弱拖垮全球股市之时，不正是新能源大展拳脚的战略契机吗？
责任编辑 | 陈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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